“你們只管跑！”在乘船渡過狹窄的莫艾河（Moei）后，麥克斯和簡（化名）聽從指示，逃向泰國湄索（Mae　Sot）的安全區(qū)。

(資料圖)

兩人分別于去年12月和今年1月從菲律賓被人用高薪工作誘騙至這個邊境小鎮(zhèn)，最后被強送進緬甸，被迫實施網(wǎng)絡詐騙，并且在這6個月間遭受著非人折磨。

他們帶著滿心希望而來，最后帶走的卻是一身傷疤，以及對從事詐騙的愧疚。

克倫邦妙瓦底：“詐騙的聯(lián)合國”

“我成了欺騙人們的工具，我為他們工作......即使這不是我自己的選擇。”簡向《南華早報》的記者訴說道。麥克斯在旁仍心有余悸。

他們被迫為緬甸東部克倫邦妙瓦底（Myawaddy）的其中一家“公司”工作，40公里的河流沿岸有著十幾家這樣的公司。

數(shù)不清的人在"高薪"的誘惑下踏上了和他們一樣的路程，有來自馬來西亞、印度尼西亞、尼泊爾、印度、肯尼亞的公民，也有中國人，即便這個橫款東南亞、龐大詐騙網(wǎng)絡的背后也是華人在掌控。

在東南亞，柬埔寨因去年鋪天蓋地的人口販賣、強迫詐騙和嚴刑拷打報道已臭名昭著，菲律賓今年6月從網(wǎng)詐窩解救出2700余人后得到了一定正名，而老撾則是的金三甲地區(qū)大規(guī)模詐騙活動的東道主。

然而，緬甸不一樣，這些犯罪活動在此得不到控制。受2021年政變的持續(xù)影響，當?shù)氐臏受娛聢F體和犯罪分子同流合污，執(zhí)法部門、民間機構和媒體都對此束手無策。

《南華早報》今年7月采訪了來自7個國家18名曾經(jīng)和現(xiàn)在的網(wǎng)絡詐騙犯，他們都被騙進了緬甸克倫邦的妙瓦底。在里面，他們只能順從實施詐騙活動，身心還要遭受虐待，無法逃離。

這是“詐騙的聯(lián)合國”，美國和平研究所（USIP）沖突監(jiān)測緬甸國家主管杰森·托爾（Jason　Tower）說，“這些騙子從不同的國家作為強制勞工被販賣而來。”

就如同簡，她為泰國亞馬遜公司的工作而來，最后越過泰緬邊境，被送進了緬甸詐騙園區(qū)。

（莫艾河岸邊走私的汽車）

國際移民組織駐泰國代表團主管杰拉爾丁·安薩特（Geraldine　Ansart）表示，自2022年年中以來，泰國已收到“大量”潛在的人口販運轉(zhuǎn)介，他們猜測這些“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
快速發(fā)展的KK園區(qū)：從荒地變身“詐騙牢籠”

一個普通的早晨，在莫艾河河岸邊，隨著一輛卡車駛來，男人們放下嘴邊的早餐，從停下的車里卸下尿布箱、巧克力威化餅干和燕窩飲料，放進下面的一條船里。

其中的一些貨物要送進河對岸的一個片區(qū)，他們稱那里是“中國在線賭博公司”的所在地，當然這只是表面的說法，實際上就是詐騙聚居地。

三名在此困了5個月的印度尼西亞人稱，這個區(qū)叫做”家庭園”（Family　Park），里面大概有2000人從事網(wǎng)絡詐騙，他們同時還忍受著身體上的虐待，比如在高溫下跑步，被毆打和電擊。

“有一次，我們20個人被關在一個房間里，一天只有一頓飯。他們（看管的人）過來就對我拳打腳踢，電擊我，還用棍子鞭打我。”其中一名男子阿里夫（化名）回憶道。

盡管“家庭園”繼續(xù)在擴張，但它對于妙瓦底眾多詐騙中心來說只是一塊小小的區(qū)域。

順著向南彎曲的河流望去，臭名昭著的KK園區(qū)映入眼簾。這是一個龐大的兩部分建筑群，其寬闊的紅色屋頂是詐騙、走私和酷刑的代名詞，甚至流傳著器官販運的傳言。

KK園區(qū)發(fā)展極為迅速。微博博主“三維地圖看世界”的視頻顯示，2019年，這里還是一片荒地，但僅3年后，一座園區(qū)赫然聳立。而周圍10公里除了農(nóng)田外，仍舊相對荒涼。

博主還將園區(qū)內(nèi)分為活埋區(qū)、埋尸地、移植中心和詐騙窩，稱其被高墻圍繞，每100米設有哨站由武裝人員看管，形成了一座森嚴的牢籠。

美國空間技術公司Maxar　Technologies的衛(wèi)星圖像則顯示，第一階段（稱為KK　I）在2019年底至2021年中期之間完成。KK　II，或稱之為“東風”（Dongfeng）的園區(qū)，從2021年4月的開建，到今年3月已成型，目前其中一座新的重要的建筑還在建造中。

（Dongfeng園區(qū)中正在新建的建筑）

在KK　I的一棟四層建筑中，簡和麥克斯被迫干著騙人的活。他們在一個多達15人的小組里，輪班工作12至14小時，以實現(xiàn)每天25000美元的詐騙目標。

兩人說，他們的辦公室里至少有300人，都被組織起來在社交媒體上尋找受害者或做“標記”，并讓被騙的那些人進行參與詐騙。

簡指出，自己的小組通常會使用“殺豬盤”手段，就是先與受害者培養(yǎng)信任和感情，再讓他們投資虛假的項目。有一天，他們甚至騙到了20萬美元（145萬元）。他們被當作干活的機器人，沒有賺到錢就要受罰。

“披著羊皮”的水溝谷：詐騙窩層出不窮

河流再往上約25公里處是專家認為的詐騙交易地：Shwe　Kokko（水溝谷），一個由賭場，酒店，KTV和詐騙區(qū)組成的小城市。

蘇奇督(Saw　Chit　Thu)領導的準軍事組織緬甸克倫邦邊防軍（BGF）控制著該片區(qū)，名義上由緬甸軍方指揮。

“水溝谷”曾經(jīng)是一個坐落在莫艾河彎處的小村莊，2017年初開始發(fā)展，當時克倫邦邊防部隊(BGF)運營的Chit　Lin　Myaing公司和亞太國際控股集團開始在該地合作開發(fā)“水溝谷亞太新城經(jīng)濟特區(qū)”。

到2019年，該項目已經(jīng)遠遠超出了其特許權。在其后的宣傳材料里，它宣稱計劃成為一座擁有金融區(qū)、工業(yè)區(qū)和豪華度假村的國際城，并捏造為“積極響應國家‘一帶一路’倡議，參與‘中緬經(jīng)濟走廊建設’建設開發(fā)與經(jīng)營的重點項目”。

然而，事實上，亞太國際控股集團董事局主席佘智江（佘倫凱）本就大有問題，他是柬埔寨籍華人。根據(jù)中國青年網(wǎng)報道，佘智江自2012年起開始在菲律賓開設面向中國人的私彩平臺、網(wǎng)賭網(wǎng)站等，被國內(nèi)列為逃犯。2017年1月，佘智江獲得了柬埔寨公民身份，將名字改為Tang　Kriang　Kai——“佘倫凱”。

在2018年1月至2021年2月期間，佘智江及其團伙通過設立多個網(wǎng)絡賭博網(wǎng)站，招募賭徒33萬人，獲得的非法所得總額超過1.5億元人民幣。最終，佘智江被國際刑警通緝。

雖然難以精確莫艾河沿岸究竟有多少從事詐騙的人，但據(jù)估計僅在“水溝谷”和KK園區(qū)就有至少2萬人。

衛(wèi)星圖像還顯示，2021年4月至今年3月期間，妙瓦底以南新興的“新城”環(huán)亞國際城市項目和Xinghua城區(qū)迅速發(fā)展，5名前受害者告訴《南華早報》，他們在此受到虐待并被關押了數(shù)月。

然而，雖然“水溝谷”、KK園區(qū)和亞太國際城越來被人所熟知，但河沿岸仍有一些詐騙窩鮮為人知，只有幸存者或仍囚禁在里面的人或許能證明了他們的存在。

其中一個例子是Dongmei區(qū)，最初名為“Saixiggang（超越西哈努克城）工業(yè)項目”，它由澳門黑幫頭目尹國駒(Wan　Kuok　Koi)(人稱“崩牙駒”）所持有。

妙瓦底北邊還有一個“Gate　25”詐騙中心，其真實地名就算身處其中的受害者也不得而知。逃出來的8人表示，他們在里面同樣遭到了嚴重的虐待。

幸存者稱，許多人知道自己被騙到緬甸時已為時已晚。一旦到達那里，他們就不受法律保護，犯罪團伙和當?shù)剀婈牭臋C構才是掌控他們生死權的人。

“他們告訴我們："我們可以在這里殺了你。這就是緬甸"。”簡回憶道。

國家在行動，國際社會在關注

雖然莫艾河沿岸的建設仍在繼續(xù)，但詐騙中心面臨的壓力越來越大。

中國已經(jīng)呼吁緬甸當局打擊邊境地區(qū)的網(wǎng)絡犯罪，要求緬甸當局高度重視相關活動的嚴重性和危害性，同中方進一步加強協(xié)調(diào)協(xié)作，加大力度打擊相關非法活動。

杰森·托爾表示，國際刑警組織于2023年首次就“人口販運引發(fā)的詐騙”發(fā)出全球警告。

此外，美國國務院的《2023年人口販運報告》也強調(diào)，作為人口被販運到緬甸進行“網(wǎng)絡詐騙行動”的“過境國”，泰國其中扮演的角色越來越大。

托爾說，泰國當局當然不希望看到這種臭名傳播開來。目前泰國關閉了“水溝谷”以及整個KK園區(qū)所在Lay　Kay　Kaw地區(qū)的電力。其大部分邊境地區(qū)由泰國公司提供互聯(lián)網(wǎng)和電力服務。

這些跨境犯罪活動可能一時半會難以解決，但相信隨著反詐宣傳和各國的聯(lián)合行動，事態(tài)的發(fā)展將會一步步朝著好的方向前進。

九派新聞記者　梁霞

【來源：九派新聞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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